“屏幕时间”反抗者困局:人道科技中心大裁员

“屏幕时间”反抗者困局:人道科技中心大裁员

据WIRED报道,由Tristan Harris联合创办的非营利组织“人道科技中心”(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,简称CHT)正在进行大规模裁员,绝大多数员工将离开,组织运营模式转向“创始人主导”(founder-led)。这家曾点燃全球“反过度屏幕时间”运动的机构,正以一次剧烈的收缩,为自身近十年的激进倡导画上阶段性句点。

多名知情人士向WIRED透露,围绕组织该往哪里走、该用什么方式走,内部张力已经持续多年,只是长期被外界的掌声与媒体聚光灯所掩盖。当“创始人主导”成为官方表述,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:这场运动的组织化阶段,正在退回它最初的样子——一个人的声音。

从“时间花得值”到人道科技中心

CHT成立于2018年,前身是Tristan Harris在2016年发起的“Time Well Spent”(时间花得值)运动。作为前Google设计伦理学家,Harris曾以一篇题为《如何控制十亿人的大脑》的内部备忘录与公开演讲,把“注意力经济”这个概念推入主流视野。他的核心论点直白而尖锐:当产品的商业模式建立在用户停留时长之上,那么“上瘾”就不是意外,而是设计目标。

2020年,CHT深度参与推动的Netflix纪录片《监视资本主义:智能陷阱》(The Social Dilemma)上线,让算法成瘾、信息茧房、青少年心理健康等议题走进千家万户。此后,苹果与Google相继推出“屏幕使用时间”“数字健康”等功能,多国监管机构也开始认真讨论未成年人保护与算法透明度。可以说,今天人们谈论“刷手机是否伤害大脑”时的基本词汇表,很大一部分由CHT奠定。

内部张力:一场路线之争

然而,一个以批判科技巨头“规模化逻辑”起家的组织,自身也面临规模化的难题。据WIRED了解,分歧集中在几个方向性问题上:是继续做面向公众的倡导与叙事,还是把重心转向政策游说与学术研究?是聚焦“数字健康”与儿童保护,还是全面转向人工智能风险?是保持小团队的高纯度与敏捷,还是为了筹款与影响力而扩张建制?

消息人士向WIRED表示,多年来围绕“该往哪里走、该怎么走”的分歧始终存在,只是被不断涌现的外部议题与新热点暂时压了下去。

这类张力在倡导型非营利组织中极为常见:使命越大,路径越多,而资源永远有限。当“AI风险”在2023年后迅速取代“社交媒体成瘾”成为科技伦理的头号议题,CHT不得不同时在两个战场上发声,团队的方向共识也随之被反复拉扯。

“创始人主导”的另一面

在非营利与技术倡导领域,“创始人主导”通常意味着几件事:决策权向个人集中、团队显著精简、以创始人的声誉与个人叙事作为组织的核心资产。它的好处是灵活、反应快、叙事强,能在热点出现时第一时间抢到话筒;风险则是组织脆弱、缺乏制度化的接力机制——一旦创始人转身或疲惫,机构本身可能难以为继。

对CHT而言,裁员与转型同时释放了两个信号:一方面,Harris显然仍希望亲自把控议题的方向感与话语权;另一方面,过去那种“小团队撬动大议题”的模式,在议题被主流化之后,反而失去了原有的杠杆。当监管者、学界、乃至科技公司内部都开始谈论“负责任AI”“数字健康”时,一个外部倡导组织的独特位置被稀释了。

退潮之后:这场运动留下了什么

值得注意的是,CHT的收缩并不等于议题的失败。相反,它更像是一次“成功后的稀释”:欧盟《数字服务法》与《人工智能法案》把平台责任与算法透明写进法律;美国多个州推进未成年人社交媒体使用限制;苹果、Meta等公司纷纷在财报与发布会上强调“福祉”与“青少年安全”。议题被主流收编,倡导者便失去了作为唯一号角的必要性。

但另一面同样真实:屏幕时间并未下降,短视频仍在争夺每一秒注意力,AI陪伴类应用正在制造新一轮的沉浸依赖。当最响亮的那批批评者因为内部张力而收缩阵线,公共讨论是否会随之失焦,是接下来值得观察的问题。

从一个更长的视角看,CHT的故事提示了一个结构性的悖论:以批判“注意力掠夺”为使命的组织,本身也必须在一个以注意力为货币的媒体环境中生存。它需要不断制造话题、争夺头条、保持存在感——而这恰恰是它试图反对的那套逻辑。

本文编译自WIRED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