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边缘到白宫：审查网络阴谋论如何成为政策

2025年4月的一个早晨，美国国务院一间小办公室的员工收到了他们许多人一直担心的邮件。几个月来，埃隆·马斯克领导的“政府效率部”（DOGE）一直在联邦官僚机构中大刀阔斧地裁员，而这一次，裁员名单终于落在了他们头上。但对华盛顿的观察者而言，这份邮件真正的信号并不只是工作流失——它标志着一种长期在互联网边缘流传的“庞大审查网络”观念，已经从论坛帖子和播客深处，正式成为美国行政权力的政策方向盘。

“审查综合体”的叙事轨迹

这种观念的核心并不新鲜：在一个被称为“深层政府”的阴影网络中，联邦机构与大型科技平台秘密合谋，系统性地压制保守派声音。早年间，它只是匿名留言版和右翼播客中的“阴谋论”——人们抱怨社交媒体影子封禁、邮箱被无视、言论被算法歧视。然而在过去的十年里，这条叙事逐渐从边缘渗入主流共和党话语，并最终被特朗普竞选团队当作叙事武器：所谓的“审核产业”（censorship industrial complex）被视为必须拆解的“行政国家”的一部分。

“这不是关于言论自由，而是关于权力再分配——谁有权定义什么是虚假信息，谁有权决定哪些内容可以被放大。”一位前国务院官员如此评论。

DOGE：用裁员执行意识形态

马斯克的政府效率部原以削减浪费、提升效率为名，但其裁员的实际轨迹却与意识形态高度重合。多个负责内容审核、虚假信息研究和算法治理的团队被优先“优化”，包括商务部下属的多个技术研究小组，以及国务院内部长期负责与硅谷沟通的部门。本次被裁撤的国务院办公室，正是一个负责分析外国信息操纵、并与民间研究机构合作发布报告的团队。

批评人士指出，DOGE的裁撤名单并非基于性价比评估，而是建立在“政府本身就是审查者”这一前提上。在这一逻辑下，任何研究虚假信息或网络操纵的政府力量，都天然被视为对言论自由的威胁。于是，拆解这些机构便成了“解放言论”的必要步骤——哪怕它们的工作更多是应对外部干预。

从边缘到中心：一种观念的胜利

这一转变并非凭空发生。在特朗普正式就职前，其过渡团队已与多位鼓吹“深层政府”和“审查网络”理论的人物接触。科技行业的部分右翼人士长期在线上倡导“删除所有审核员”的行动，他们通过播客和社交媒体积累了大量受众，并成功将“政府与科技巨头共谋”塑造成一个极具情感动员力的议题。

与此同时，马斯克收购推特并将其改名X，为这一观念提供了最显眼的实证舞台。他本人频繁转发关于“政府审查”的指控，并将言论自由绝对化，进一步将“被压制”的叙事变成一种身份政治。当这种观念进入白宫时，它不再只是抱怨，而转化为具体的行政命令、诉讼方向和裁员名单。

编者按：当阴谋论获得行政权力

这不是美国政治第一次拥抱边缘观念，但值得警惕的是，它正在用效率改革的皮囊掩盖意识形态的内核。一个“庞大的审查网络”是否存在，本应是一个需要证据的复杂命题，但当它变成一个无须验证的默认前提时，拆解政府能力便拥有了道义光环。这带来的直接后果是：真正对外部信息操纵的研究能力被削弱，而公众对“虚假信息”这一概念本身也开始充满怀疑——这或许恰恰是那些操纵者最希望看到的结果。

在一个民主社会中，质疑权力永远是必要的，但将质疑本身变成一种去机构化（deinstitutionalization）的借口，则会让社会在最需要抵御信息战的时候自断臂膀。美国国务院那间小办公室的关闭，表面上只是又一个部门被“精简”，但它所象征的，可能是言论治理从“基于事实的平衡”转向“基于信念的清算”的一个转折点。

本文编译自MIT Technology Review